|
一声清脆的枪响,撕破被恐怖笼罩得密不透风的武昌城,瞬时把武汉推向历史的前台。当热血与革命,阴谋和镇压同时上演,改变的何止是个体的轨迹,更撼动了这座城市和国家的命运。
自武昌首义起,垂暮的清王朝轰然坍塌,绵延千年的帝制倒入坟墓,民主共和名义上接管了中国;自武昌首义起,颠仆了农民揭竿而起改朝换代的历史规律。第一次,城市变成运动的中心,新军、立宪派和市民跃升为改革力量;自武昌首义起,谈判、合作暂时代替了炮火。有刹那,中国复兴的火种可能燃起。不过,历史没有假设。辛亥首义的胜利还是腐烂在权力争夺的污泥里,继而战火重燃。
纵然时光流过百年,仍有无数后来者咂摸每个细节,追问为什么枪响在武昌?为什么是10月10日?
我们无意追究原因,也未必有能力给出答案,用一句现在流行的话,它(辛亥首义)就是发生了,我们只能说,它是一个奇迹。作为一本武汉的杂志,我们只是希望重温历史,穿越100年的硝烟,透过身在其中的个体,用微观的眼睛体认历史的宏大。那一年,那一天,武汉三镇发生了什么?他们正在做什么?
感谢辛亥亲历者,透过他们的故事,观察的视线才能抽离喧闹,看清一百年前的那一天——因新政饱受苛捐之苦的市民,因铁路路权践踏而愤怒的民众,因立宪受阻而失望的改良派,因科举废除发展无路的青年——就是这群人,聚集到革命党人引燃的火炬下,推翻了晚清脆弱的围墙,革了命。
革掉命的人呢,钻墙的瑞澂,砍头的端方,避世的载沣……他们并非道德意义上的坏人,不过被历史的洪流卷到了天秤的另一端。走近他们,亦能体味历史冷暖。


张之洞督鄂:革命之前
1907年,离鄂赴京忧虑生
须发尽白,张之洞与他效忠的王朝一同迎来迟暮。
光绪三十三年(1907年)6月,调令终于下达——由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升任体仁阁大学士。受命者张之洞心绪复杂,因为预备立宪之初,他已听闻风声:官制改革或将实行。清廷希望借由官制改革,加强皇权,削弱封疆大吏的实权。满朝地方督抚中最有权势者莫过袁世凯与张之洞。
朝廷对地方尾大不掉的担忧从未停止,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搬开“巨石”。这一次,张之洞无法再用“如果离鄂,两湖必乱”的说辞婉言谢绝。
经历过中法战争、甲午战争、戊戌变法、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入侵,饱尝晚晴政治纷繁变乱,张之洞都以纵横捭阖、翻云覆雨的权谋屹立不倒,而此刻,他却体会着不可言说的苦闷和忧虑。
张之洞深知湖北局势,他担心自己的新政遭遇人走茶凉,或束之高阁,或全盘推翻。他更不放心湖北的革命暗流——1900年自立军事件后,革命暗流风起云涌。当权者轻不得,重不得,松不得,紧不得,否则干柴即燃。所以,即使手握革命者名单,他也倾向大事化小,烧掉名单(而他之后的末任湖广总督瑞澂恰恰相反,手握名册,即展开搜捕,顿时,风声鹤唳,终于引得辛亥革命爆发)。
然而,张之洞离鄂赴京后不久,他的忧虑一点点被印证。
督鄂17年兴业求富,反给革命留本钱
来去都是7月,境况大不同。17年前,张之洞交卸两广总督篆,几天后乘船经香港、上海,颠簸一个月抵达武昌。稍作休整,第二天便投入工作。
两项在广东未竟之事业——钢铁厂和枪炮厂嫁接到湖北的土壤。兴办钢铁工业,张之洞在广东已付诸行动,筹集款项,也向外商订购了设备,本来事情因他调任搁置。不过,接替的两广总督李瀚章思想守旧,无心办理。他的弟弟李鸿章深知办钢铁不易,提醒兄长不要碰烫手山芋。
“山芋”又落回张之洞手里,举步维艰的办厂开始了。首先缺钱,张之洞原以为200万银两可成事,海军衙门应允从铁路款项下拨供应。可是,应允变成空头支票,而建厂费用远超200万两。他只好四处借贷,甚至截留应上缴朝廷的款项。
耗银568万两、历时3年建设,龟山北麓生出汉阳铁厂高耸的烟囱。炼生铁厂、炼贝色麻钢厂、炼熟铁厂、炼西门士钢厂、造铁货厂、造钢轨厂、鱼片钩钉厂陆续竣工。高炉开炼,张之洞亲临视察一周。登高俯瞰,烟囱凸起,屋脊纵横,映衬白烟吐纳、机器轰鸣。
1895年,枪炮厂开工生产,每月产枪500枝,子弹10万余发,炮弹7000多枚。到了1909年,它生产的武器除了装备湖北新军,还调拨北京和外省。
一边是官办经营耗资巨大,不得不疲于补漏;一边是现代企业冲击而生的雄壮和自豪感。张之洞在矛盾的夹缝中,义无反顾投向办厂兴业。只是他想不到:若干年后,首义新军在湖北官库发现总计4000多万银两,积攒数十年的兴业成果,反变成支持革命的源源财富;而铁厂的钢材、兵工厂的枪炮转为革命持续的战斗力。
督鄂17年建军求强,反给革命以枪
甲午战败的切肤之痛刺激了当朝权臣,张之洞力主编练新军,以他在两江总督时建立的“自强军”为基础,招募新兵,组建湖北新军。德国军官负责训练,而贴心的左右手还是侍卫出身的张彪。
生得高大,满脸憨厚,张彪从侍卫做起,倚靠张之洞平步青云,最牛气时掌管整个武汉的军队、军事机关和军校。他才是辛亥首义中,革命党面对的真正对手。首义时,他据守督府,一面机枪扫射,一面竖起招降大旗。
张之洞还发掘了一位国字脸青年——黎元洪。
甲午海战爆发,黎元洪所在战舰的管带逃跑,舰船搁浅。他跳海逃生,步行回到旅顺。这脚力是平时练就,因为家境困顿,黎元洪新婚后探亲,近百里路程往返都是徒步,只为省下路费。从旅顺到天津候职,他却被监禁数月,出狱后就投奔张之洞。
初次见面,张之洞称赞黎元洪稳重老成,是干练之才。随张之洞重回湖北,黎元洪更受倚重,3次受命考察日本。他不克扣粮饷,还设立被服厂发军服。所以,他旗下军士穿戴整齐,不像其他队伍服装破烂如乞丐,在新军中威望日盛。
与旧军区别,张之洞要求新军战士识文断字,不犯法,不是地痞流氓。到1907年,湖北新军第八镇官兵11200多人,第二十一混成协4800多人。虽然人数不如拱卫京师的北洋六镇,但在1908年太湖秋操(军事演习),抽调湖北新军组成的南军三战三胜。
在张之洞枕畔,新军悄然酝酿着变化,革命思想感染着有识有志的年轻人,尤其当留学日本的革命新军归来,由量到质的改变。各种革命性团体在军营里扎根,透过老乡、同窗的私人关系渗透。
当花园山聚会透露出革命倾向时,张之洞果断地将革命扼杀于萌芽,不过他的方式是温和的,没有杀戮,而是把有革命倾向的年轻人送到国外,思想越激烈的送得越远。他以为结束了。可是,开启的思想没法闭合,留下的火种被小心传承。
当他离开湖北时,一次次被绞杀的革命团体已盘根错节,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变换名字继续存在着。而张之洞的继任者却没有掌握如他般老练的火候,用力过猛,反而点燃了革命的薪火,新军绑上白毛巾,蜕变“革命军”。
尾声:
1907年初秋,张之洞离开湖北,到达北京,管理学部事物。
1908年,他效忠的皇帝、太后先后驾崩,而新上台的年轻权贵对充实皇权有了更大的兴趣。
1909年1月,摄政王载沣动了杀袁世凯的心思,张之洞挺身阻止。袁世凯保住了脑袋,借“足疴”归野。
1909年10月,张之洞沉沉闭上眼睛,翌年归葬家乡南皮。
两年后即1911年,10月11日,袁世凯在洹上村养寿园大摆寿宴,从北京请来谭鑫培、王瑶卿等京剧名角助兴,举杯之际,突然传来加急电报——“武昌兵变!”
(更多详细内容,请见《大武汉》第135期……)
|